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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问题的提出
讨论中国哲学的生态意涵,学者多举“天人合一”为总纲。然而“天人合一”是一个高度概括的命题,若不加分疏,极易被理解为人与自然混沌不分的浪漫想象,反而掩盖了古人处理天人关系时的分寸感与制度智慧。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在何种宇宙论前提下,人才能既不僭越、又不退避地安顿自身?《周易》提供了这样一个可讨论的样本。
《周易》的价值不在于零散的生态格言,而在于它把“生”与“和”确立为世界的两个基本面向。本文试图说明,“生生”与“保合太和”并非两句可以随意摘引的口号,而是相互支撑的两个支点:前者回答“世界为何值得维护”,后者回答“世界如何得以维护”。
二、“生生之谓易”:生成论的价值基调
《系辞上》云:“生生之谓易。”《系辞下》云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”[1]这里的关键词是“生”,但它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繁衍,而是指天地间万物持续地由潜能转为现实、由微而著、由始至终的展开过程。易道之所以为“易”,正在于它不停止于任何既成状态,而始终保有“未完成”的余地。
《乾·彖》说得更为具体: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大和,乃利贞。”[1](原文作“大和”,“大”读为“太”,后世多写作“太和”)天道运行使万物各自成就其性、各安其命;“各正性命”四字,既承认差异,也要求差异各得其位。这一表述把生成论与秩序论扣合在一起:没有生生的过程,秩序便是死的;没有秩序的分寸,生生则流于紊乱。
由此可以理解,为何《周易》对“盈”与“亢”始终保持警惕。《乾》上九“亢龙有悔”,《丰》卦“日中则昃”,都在提示:生成有其节律,越过临界点便是消耗。这种“知止”的意识,是易学生态智慧的第一层。
还应看到,“生”在《易》中并不是均匀的铺展,而是有层级的:先有天地之交,次有万物之育,终有万民之安。《乾·彖》所谓“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”,描述的正是这一由天及物、由物及人的连续过程。正因如此,古人不把自然视为可供无限攫取的仓库,而视为与人事相互感应的整体。灾异之说固然有其时代局限,但其中“人事可以影响天时”的信念,透露出一种早期的责任意识。
三、“保合太和”:差异中的秩序
“太和”之“太”,意为至极;“和”则非同一,而是“以他平他”。史伯论“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”[2],晏婴以“和羹”[3]“和声”为喻,都强调差异的相济才是生机的来源。这一观念在《周易》中被提升为宇宙论原则:阴阳、刚柔、动静,正因为相反而相成,才有“保合太和”的可能。
需要指出的是,“太和”不是取消矛盾后的静态平衡,而是动态过程。《易》以六爻之变模拟事物的时位,“当位”“得中”“应”等术语,讨论的正是差异如何在具体情境中各得其宜。换言之,秩序不是预先给定的框架,而是不断被重新协调的结果。这一点对生态治理尤具启发:真正可持续的秩序,必须承认差异、容纳变化,而不是以单一指标削平一切。
四、两个支点的张力与互补
“生生”与“保合太和”之间并不总是和谐。生成意味着消耗,秩序意味着限制,二者之间存在真实的张力。《周易》并未回避这一张力,而是以“裁成辅相”给出回应。《泰·象》云:“天地交,泰,后以财成天地之道,辅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”“财成”是裁度而成就之,“辅相”是辅助而相成之,二者都强调人的参与,但参与的分寸在于“辅”而非“代”。
这一区分十分要紧。人既不是自然的旁观者,也不是自然的主人,而是“参赞者”。参赞意味着介入,但介入的目的是助成万物之性,而非以一己之欲取代万物之理。以此为尺度,开发与保护并非截然对立,关键在于是否“各正性命”、是否“取用有节”。
五、与当代生态伦理的对话
当代生态伦理的主流争论,多集中在人类中心论与生态中心论之间。前者难以回应“代际正义”与“内在价值”的追问,后者则常被批评为难以落实于现实决策。易学的“参赞型”思路提供了一条中间道路:它承认人的特殊地位,但不承认人可以任意妄为;它尊重万物的内在价值,但不要求人放弃自身的生存与发展。
落到实践层面,至少可以引出三条原则。其一,“裁成辅相”的参与原则:生态治理不是退出,而是更精细地介入,以制度与技术助成自然之恢复力。其二,“取用有节”的节制原则:《孟子》言“数罟不入洿池”[4],《礼记》有“不麛不卵”[5]之戒,皆以时令与限度约束取用。其三,“各正性命”的差异原则:保护不是把一切封存为标本,而是让不同生态系统、不同社群各得其所,这正是“和而不同”在生态议题上的延伸。
当然,易学所提供的首先是价值定向,而非具体方案。将“生生”与“保合太和”转化为可操作的指标,仍需与环境科学、经济学、法学诸学科协作。但价值定向并非可有可无:没有它,技术方案容易在短期利益面前失去方向。
六、结语
《周易》的生态智慧,不在于它预言了现代生态学,而在于它以“生”与“和”两个支点,为人的行为划出了分寸。“生生”告诉我们世界为何值得维护,“保合太和”告诉我们世界如何得以维护;“裁成辅相”则告诉我们,人在其中的位置是助成而非主宰。这三重意涵彼此勾连,构成一种既积极又克制的伦理姿态。
在生态危机日益深重的今天,重读这些古老的句子,并不是要退回田园牧歌,而是要重新学会一种分寸感:知生,亦知止;能和,亦能异。这或许正是《周易》留给当代最切实的启示。
参考文献
[1] 王弼, 韩康伯注, 孔颖达疏. 周易正义[M]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1999.
[2] 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组校点. 国语[M]. 上海: 上海古籍出版社, 1978.
[3] 杨伯峻. 春秋左传注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1981.
[4] 杨伯峻. 孟子译注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1960.
[5] 郑玄注, 孔颖达疏. 礼记正义[M]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1999.